羅翔

我是中國政法大學刑司院教授羅翔,律師為什么要為“壞人”做辯護,問我吧!

對于類似杭州保姆放火案、林森浩投毒案、藥家鑫案等案件,普通大眾自然會與“十惡不赦”“殺人償命”聯系到一起,那么律師為什么要去為這些千夫所指的被告人進行辯護呢?
“罪刑法定”是中國刑法的基本原則之一,任何人未經法庭生效判決確認,都不能被視為“罪犯”。于公安機關,叫“嫌疑人”,于法院、檢察院,叫“被告人”。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32條規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除自己行使辯護權以外,還可以委托一至二人作為辯護人。”辯護制度的確立,無罪推定才有保障。辯護律師在刑事案件中的作用大小是法治社會的晴雨表,律師制度是法治社會的重要保障。律師和司法機關作為法律職業共同群體,應當有著共同的使命,那就是維護法律的尊嚴,建設法治國家。
我是中國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刑法研究所副所長、教授羅翔,歡迎向我提問。
法律 2018-01-17 進行中...
新穎、大膽、專業、有趣的好問題更有機會獲得回復,開始提問吧!
56個回復 共239個提問,

熱門

最新

羅翔 2018-01-18

你說的很對,但這并非大陸法系的通病,而是我國法家傳統過分看重刑法鎮壓功能的產物,只注意刑法的鎮壓功能,將刑法看成刀把子。
要轉變刀把子刑法觀,首先要糾正的就是國家權力至善的觀念。刑殺之權是一種由國家壟斷的暴力。權力導致腐敗,絕對權力導致絕對腐敗。無論哪種政治體制下的國家權力,都有濫用的可能,至善至美的權力只存在上帝之國,世俗的任何權力都不可能沒有瑕疵。
 南宋紹興十一年農歷十二月廿九(公元1142年1月27日),大年除夕,年僅39歲的岳飛被宋高宗賜死,罪名為“謀反”。岳飛被捕時,有人勸他向高宗求情,為岳飛所拒,他說:“上蒼有眼,就不會限忠臣于不義,否則,又能往哪里逃呢?”同為抗金名將的韓世忠一改往日的圓滑與世故,面詰秦檜,認為謀反一事,子烏虛有,秦檜支吾其詞“其事體莫須有”。韓世忠怒斥道:“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岳飛父子后均被處死,遇害之前,岳飛手書八個大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在不受約束的國家權力面前,公道正義顯得多么的蒼白無力。岳飛父子行刑之日,杭州城凄風苦雨,“天下冤之”,無數人為之淚下。但有冤,又往何申?
如果刑罰權不受法律約束,極度膨脹如利維坦,雖然某些重犯可被處極刑,滿足人們剎那的快意,但從此卻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無數良善公民,都有可能遭受刑罰,無端罹禍。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是一個民族用血和淚換來的對刑法使命的經驗總結。岳飛的冤屈告訴我們,比犯罪更可怕的是不受限制的國家權力。在所有的國家權力中,刑罰最為可怕,它直接針對公民的人身、財產和自由,甚至生命,如果這種權力腐化濫用,后果不堪設想。如培根所言,一次犯罪不過是污染了水流,而一次不公正的司法卻是污染的水源。相比隨時可能被濫用的刑罰權,犯罪對社會的危害其實微不足道。
查看此問題的另外1個回答

羅翔 2018-01-18

要說明這個問題,就不得不提到刑事辯護制度的起源。
 今人多將刑事辯護追溯至古希臘,而卻忘記了西方文明的另一重要源頭——“希伯來—基督教信仰”。成書約公元前15世紀的摩西五經之一的《創世紀》就有辯護的記載,這遠早于公元前8世紀才出現的古希臘文明。
《創世紀》第十八章17-33節記載,當耶和華上帝欲毀滅所多瑪和蛾摩拉兩城,亞伯拉罕站了出來,為這兩城辯護。
亞伯拉罕近前來,說:“無論善惡,你都要剿滅嗎?假若那城里有五十個義人,你還剿滅那地方嗎?不為城里這五十個義人饒恕其中的人嗎?將義人與惡人同殺,將義人與惡人一樣看待,這斷不是你所行的。審判全地的主豈不行公義嗎?” 耶和華說:“我若在所多瑪城里見有五十個義人,我就為他們的緣故饒恕那地方的眾人。”亞伯拉罕說:“我雖然是灰塵,還敢對主說話。假若這五十個義人短了五個,你就因為短了五個毀滅全城嗎?”他說:“我在那里若見有四十五個,也不毀滅那城。”亞伯拉罕又對他說、假若在那里見有四十個怎么樣呢.他說、為這四十個的緣故、我也不作這事。亞伯拉罕說、求主不要動怒、容我說.假若在那里見有三十個怎么樣呢.他說、我在那里若見有三十個、我也不作這事。亞伯拉罕說、我還敢對主說話、假若在那里見有二十個怎么樣呢.他說、為這二十個的緣故、我也不毀滅那城。亞伯拉罕說:“求主不要動怒,我再說這一次,假若在那里見有十個呢?”他說:“為這十個的緣故,我也不毀滅那城。”耶和華與亞伯拉罕說完了話就走了;亞伯拉罕也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了。
上帝通過欲毀滅罪城的案例,生動形象地教導了亞伯拉罕何謂人類的公平正義以及如何對待有罪之人,這奠定了刑事辯護制度的基本原則。全知的上帝當然能夠區分出有罪與無辜,但人類則未必,上帝用這個案例讓亞伯拉罕思考,人類如何建立一套制度來區分有罪與無辜。在這個上帝與人類交互式學習的案例中,亞伯拉罕因為五十義人而質疑上帝毀城的決定,上帝也樂意與他討論,最后亞伯拉罕以十個義人收尾。
上帝在教導亞伯拉罕,人類的司法制度必然存在缺陷,最壞的制度是寧可錯殺千人也不放過一人,但為了不枉殺一人,就放過千萬個有罪之人,也不太合適,因此必須尋求一個平衡點。上帝同意亞伯拉罕的觀點,只要有足夠的好人,就應該把整個團體,包括其中的壞人一并饒過。但同時告訴亞伯拉罕如何在錯殺與枉縱之間取得平衡,所以最后亞伯拉罕到十人為止。
這個故事對于刑事辯護制度至關重要。上帝通過案例教學,讓亞伯拉罕學到了一堂生動的辯護課程。這個故事告訴我們,辯護首先是防止冤枉無辜,人類無法輕易區分誰有罪無罪,如果只有明顯無辜的人才能得到刑事辯護,那么必將有大量無辜的人受冤枉。所多瑪和蛾摩拉罪惡滔天,但仍應為其辯護,為罪行重大之人辯護,正是為了防止無辜之人枉受追究。
其次,上帝樂意亞伯拉罕向祂挑戰,這正是告訴亞伯拉罕,默許冤屈就是罪惡,世俗社會的任何權威都應該接受質疑,連上帝都可以接受亞伯拉罕的質詢,更何況由卑微有限的人類所組成的政府機構。人類司法制度具有不完美性,最典型的例子是耶穌被處死。耶穌是在羅馬帝國的猶太社區被處死。羅馬是當時人類司法制度最文明的國家,在羅馬帝國中,猶太人群體的道德水準又是最高的。而即便如此,耶穌依然枉死。這個事實告訴我們,即便是最好的人類道德和司法制度,也是有可能誤殺無辜的。所以,司法機關必須虛心接受律師的詰問質疑,否則必然導致司法擅權專斷,腐敗無能。
再次,上帝讓亞伯拉罕知道,世俗社會的公平正義就是尋找合適的平衡點,辯護制度也不例外。
對刑事辯護制度的源頭的考察并非純粹的歷史探究,正本才能清源。伯爾曼說:“當今我們的法律已成為無本之木;人們不再認為法律是以普遍實在為基礎,西方社會正在經歷迷失自身的危險,不再相信它的過去和未來,民族主義的法律史學理論無法解釋西方各法律制度在過去所發生的根本變化,也無法昭示其目前的發展方向。因此,我們必須從整個法律傳統的源頭開始,盡可能深入最廣闊的歷史背景,追溯它走入當前困境的軌跡。”
古希臘人崇拜多神,希臘神話中的神祗像人一樣,有諸多欲望,無數權謀爭斗,神人同形同性。希臘神話中的眾神之王宙斯就是通過推翻其父來奪取最高權力的。宙斯之父克洛諾斯也是推翻其父親烏拉諾斯取得權力。宙斯喜歡追求外遇,其正妻赫拉多次抓奸仍無法阻止宙斯外遇,從而導致與其妻子之間無休止的爭吵常常引發激烈的沖突。
這種信仰體系導致真理相對,沒有絕對真理,亦無善惡的嚴格界限。另外,這也造成古希臘的人本主義傳統,多種多樣的神祗為每個個體的行為都提供正當化解釋,個體的價值被推到極限,智者派代表人物普羅泰戈拉甚至提出“人是萬物的尺度”這個命題。
若將辯護制度的源頭追溯至古希臘,這種辯護制度可能會有兩個惡果:首先,辯護缺乏正義的必要約束。由于神祗之間本身的競爭關系,神界之間推崇強者為大,人類必將效法,由于缺乏絕對真理的約束,辯護的目的就是為人開罪,只要竭盡全力保證當事人的最大利益,無需受制任何規則。
其次、人本主義傳統將導致辯護制度過分張揚人之權利,而忽視人權應該有一定的限度。
柏拉圖就曾經尖銳地批評當時的辯護人,認為他們顛倒黑白,偷換概念,巧言辭令。他曾在對話錄中描述這類人的行徑:
――那只公狗難道不是它兒女的父親嗎?
――當然是。
――那只公狗難道不是你的嗎?
――當然,它是我的。
――既然是你的,而且是父親,那么這條公狗就是你的父親,你就是那些小狗的兄弟了。
這顯然是一個邏輯混亂的論斷。
在柏拉圖看來,律師必須聽命于客戶的要求,按客戶的意圖辦事,無異于客戶的奴隸,他說:“律師總是忙忙碌碌,似乎總有什么力量不斷驅趕著他……他是一個奴隸。在他的主人面前,與他同是奴隸的伙伴們爭論不休。……結果律師們變得敏銳而狡黠;他學會了對主人曲意逢迎、見機行事;他的心胸狹窄,自從他開始欺騙和報復以后,他就變得反常而且扭曲了。”
與古希臘的人本主義傳統不同,西方文化的另一源頭“希伯來—基督教”信仰強調神本主義,一神論的信仰確認了絕對真理的客觀存在,上帝之道即為真理,所謂“太初有道,道與上帝同在,道就是上帝”。因此,辯護制度應當接受絕對真理的約束,辯護必須在規則范圍內行使。按照這種信仰觀,辯護人在辯護時要受到限制,十誡中第九誡“不可作假見證陷害人”當為辯護人之鐵律;同時人權也須受到限制,正如亞伯拉罕在為罪城辯護的案例中所學習到的,保障人權不能以完全犧牲懲罰犯罪為代價。
對辯護制度源頭的冗長說明并非為了懷古,厘清辯護制度的緣起才能明白律師制度的定位。
首先、律師必須在法律范圍內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律師與其說是在捍衛當事人的利益,不如說是在通過捍衛當事人的利益維護法律的尊嚴。正如亞伯拉罕對上帝的質疑不是為了攻訐上帝的缺失,而是向上帝申明確保無辜者不受冤枉才能保證上帝懲罰的正當性。因此,辯護權必須受到法律的限制,律師應當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為當事人謀取合法利益。十誡中的“不可作假見證陷害人”是任何文明社會都應遵循的規則。在任何國家,辯護人幫助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隱匿、毀滅、偽造證據或者串供、威脅證人作偽證等行為,都應該以犯罪論處。
其次、刑法應在懲罰犯罪與保障人權這兩個價值之中尋找平衡。律師辯護權不是無限的,為了懲罰犯罪的需要,律師辯護應當受到合理的犧牲。同理,懲罰犯罪也并非唯一價值,為了辯護制度的發展,懲罰犯罪的需要也可適度讓步。
查看此問題的另外3個回答

災荒2018-01-18

幫他們辯護,是為了形式嗎?

羅翔 2018-01-19

熱新聞

澎湃新聞APP下載

客戶端下載

熱話題

熱評論

熱回答

關于澎湃 在澎湃工作 聯系我們 版權聲明 隱私政策 澎湃廣告 友情鏈接 澎湃新聞舉報受理和處置辦法
澳门赌场真人娱乐平台 苍梧县| 吐鲁番市| 托里县| 富民县| 当阳市| 甘洛县| 龙岩市| 金寨县| 綦江县| 丽江市| 绥化市| 获嘉县| 定南县| 理塘县| 雷波县| 大庆市| 板桥市| 高阳县| 江川县| 合水县| 永泰县| 轮台县| 宜春市| 江油市| 武清区| 奉节县| 班戈县| 阿坝| 喜德县| 达孜县| 兰溪市| 临海市| 交口县| 泸溪县| 漾濞| 汝南县| 温宿县| 福建省| 筠连县| 连云港市| 彰武县| 广灵县| 邳州市| 商城县| 彝良县| 黄梅县| 乡城县| 高雄县| 九龙县| 汉寿县| 平乡县| 邵武市| 阳高县| 郁南县| 漳平市| 科技| 紫阳县| 江安县| 莱阳市| 澄江县| 元江| 孟连| 丰顺县| 玛沁县| 凤阳县| 昭觉县| 康平县| 博野县| 崇文区| 穆棱市| 阿鲁科尔沁旗| 洛川县| 韶山市| 大城县| 龙海市| 陵水| 天全县| 内丘县| 东城区| 郴州市| 互助| 喀喇沁旗| 乡宁县| 姜堰市| 门源| 三穗县| 南溪县| 蓝山县| 拜泉县| 瑞昌市| 临沭县| 高淳县| 广河县| 故城县| 平阳县| 霞浦县| 武宣县| 康定县| 手游| 龙山县| 新绛县| 韩城市| 社会| 建德市| 怀柔区| 郧西县| 六安市| 桑日县| 达尔| 门头沟区| 遂昌县| 天长市| 辽中县| 巍山| 吴忠市| 冷水江市| 彭州市| 巨野县| 盱眙县| 芜湖县| 桦甸市| 甘肃省| 金门县| 玉龙| 义马市| 金川县| 册亨县| 唐河县| 太和县| 石棉县| 开原市| 汾西县| 天水市| 资讯| 南投县| 卓尼县| 当阳市|